前几天店里来个客人,神神秘秘掏出一饼茶。
曼松古树,他说,你给看看,值多少。
我拆开闻了闻,又问了句来源。他说朋友转的,一饼一万八。
我没接话。
这种时候话不好接。要聊曼松,得先把一件旧事翻出来,那山头上的古茶树,当年是被自己人砍掉的。
先算一笔账
清代末年,曼松往宫里送茶,白纸黑字定下的是每年一百担。
定额之外还有一笔。各级衙门伸手,再要两百担。
三百担,全压在曼松一个山头上,而且指名只收这片地方的茶。
交不上怎么办。要杀头。
阮福在《普洱茶记》里记过贡茶的规矩。
动支白银一千两,思茅厅领了银子去转发采办。送进宫的东西有讲究,五斤重团茶、三斤重团茶、一斤重团茶、四两重团茶、一两五钱重团茶,再有瓶装芽茶、蕊茶,匣盛茶膏,凑齐八色,由思茅同知领银承办。
看着挺规范。
毛病就出在规范外头那一层。上面要一百担,底下的人再伸手要两百担。这两百担没有文书,也不进账,全凭一张嘴压到茶农头上。
一担一百斤。这么算下来,三万斤干茶。
山上的树,得被采成什么样子,才凑得出这个数。
品岁月老茶|交八方茶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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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是他们砍的
扛不住的曼松茶民,做了件事。
大规模砍烧古茶树。
树砍了,就没茶可采,也就没有茶可交。不少家族收拾细软逃难,此后再也没回来。
近万亩的曼松古茶园,最后只剩下几十棵被刈过的古茶树。 刈的意思是割。那些树是被人割过的,不是老死的。
一个贡茶之乡,先被外人烧过,又被自己人砍过。
这一页,在普洱贡茶史上是最拧巴的一段。
还没完。1942 年,攸乐兵叛乱攻进倚邦,一把火烧了那座几百年的古镇,据说烧了三天三夜。倚邦茶山从此衰落,曼松跟着沉下去。
坟里埋着谁
曼松山顶有个王子坟。现在是矮矮一个土包,周围挖过一道防护沟。
埋的是谁,两种说法。
流传最广的那个说,李定国当年拥永历帝在昆明登基,建了南明。后来永历帝被吴三桂从缅甸索回,缢死在昆明。
李家为护住永历帝的儿子,对外说是自己家得了怪病的义子,举家迁去四家寨。
多年后身份公开,村人把他葬在山顶,这山就叫了王子山。
另一种说是南诏王子。南诏亡国那年,权臣郑买嗣从通海、元江一带发兵,王室往南逃,路线该是景东、普洱、倚邦,顺着河谷走,最后落在曼松这片彝族聚居区。
第一种有个硬伤。史书翻下来,永历帝从登基到被缢死,没有一条记载说他有过皇子。王子坟埋永历帝的儿子,这话立不住。
第二种反而留下些痕迹。南诏王室本来姓蒙,亡国后改姓左、罗。曼松住的多是彝族香堂人,大姓恰好是罗和李。
李姓在南诏时期就是官宦人家,跟蒙姓皇族通过婚。逃难路线和宗族血缘,两头都对得上。
坟里到底是谁,谁也说不准。
那座坟的位置,倒确确实实在曼松茶区里。
路通四国
曼松的分量,不只在茶。
早年有一条人工修的大道,顺着山腰绕过去,接上倚邦老街那条石板路。
整条路叫龙脊路,龙头在倚邦,龙尾就在曼松丫口。
从龙尾出去,四条路在这里分开。南边那两条通往老挝和越南,西边一条到缅甸,最后一条直抵普洱。当年有个说法,叫九州通及。
路是马蹄踩出来的,也是银子堆出来的。
清初吴三桂封了平西王,在云南拥兵自重,军费得自己找。
那阵子云南乱了十几年,往蒙藏地区的茶断了供应,藏区那边急着恢复茶马贸易。
吴三桂就地开市,在今天的丽江永胜一带大搞茶马互市,《清史稿》和刘健的《庭闻录》都记了这事。
茶一批批进蒙藏,换回战马,换回银子。
银子流进茶山,汉人跟着涌进来。古六大茶山就是这么兴旺起来的。
这条路如今被草和树盖住,路基还认得出。
还剩三百二十七棵
今天的曼松,核心产区就那么几片。王子山一片,背阴山一片,新寨边上还有极小的一片。
去一趟不容易。从景洪开车三个小时到象明乡,再颠一个钟头土路,车就开到头了。剩下那段只能靠腿走,核心茶园没有车能走的路。
清朝那会儿,曼松的茶园分三处,王子山老寨附近、王子山东延至勐倮附近、背阴山。现在重新划分,挑大梁的还是王子山。
挂牌保护的古茶树,一共三百二十七棵。
这个数是数出来的。挂牌的意思很直白,防的就是过度采摘,谁也别想多摘一把。
一年一百公斤
三百二十七棵树,一年能出多少茶。
头春单棵平均零点六公斤,全年毛茶至多一百公斤上下。 其中只有十来公斤,拿来做成顶级的那一批。
一百公斤毛茶,压三百五十七克一饼,满打满算不到三百饼。
这数摆在这儿,后面的话就好懂了。不对,应该说,后面的话就不好听了。市面上流通的曼松古树有多少,心里自然有把尺。
三万块二十克
曼松的价格怎么起来的,时间线摆出来就清楚。
2007年崩盘之前,曼松已经在圈内小范围流通,知道的人不多。
2014年,央视纪录片《贡茶的秘密》进了曼松茶山。同年,有位发烧友卖掉二十克曼松散茶,收了三万块。二十克,三万块,一克一千五。
2017年年末的秋拍上,一款圆筒曼松茶拍出百万级。
从那以后,喝上一口真曼松,成了件值得拿出来说的事。
多了别买
当地流传一句提醒,外头知道的人不多。
去曼松买古树,最多买二两。能买到三两,别高兴,该多想一层。
这话是产地自己人讲的。二两是踏实的分量,三两就得琢磨琢磨。
茶农用这种方式提醒外面的人,他们见过多少离谱的买卖,可想而知。
甜从土里来
真曼松的味道,跟脚下那片土脱不开。
土壤是风化页岩土,紫红色。当地人说它遇水成泥,遇风成石。
落到土性上,通气性好,透水保水都不错,是酸性红壤,铁和锌这些微量元素含量高。
曼松茶那股别处少见的鲜甜,从这儿来。
认地界也有个土办法。从景洪方向进山,先是黄土,走着走着颜色变了,紫红土冒出来。过了这条交界线,才算踏进曼松。
车轮、鞋面、前车扬起的尘,全被那土染了色。
海拔一千多米,早上雾锁,傍晚云遮,日照被滤过一遍成了漫射光。茶叶纤维细,口感也细。
核心产区藏在王子山腹地。古树溪谷,参天巨木,藤萝和石斛绕着树爬,脚下落叶一层,虫声不断。除了采茶季有外人进来,平时没什么人打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