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八,午,飞往西双版纳的飞机在天上,白云在底下。从窗口望去,像登上高处看大海,结了冰的海上,一簇簇突出的白云,是一座座岛屿。其实更像是海上冰山,我知道云在动,我看不见云在动,它们像已凝固了下来。云与云之间,还有一种清澈的灰白,我知道那是水汽,我看不见水,云天交接的地方,是一种浅得泛白的蓝,离缝线渐远,蓝渐蓝,浅蓝,天蓝,到天之中,是一种清澈的深蓝。但有两处,空中挂着白色的纱帐,云上之云,离我那么近,我在两片云之间抬头望,往常团状块状絮状的云,分解拉伸成一带透明清澈的薄纱。清澈,无一丝挂碍。我知道,在清澈中,太阳更近了,隔着玻璃窗,我理解阳光想要投射进来的炙热的努力。
白云之上的天空,是画笔难以描摹的绚烂。白云之下的大地,老班章古树茶在等着我,或者说,我在飞向它。
三月二十九,上午,老班章从书中降落到地上。
这一天,老班章茶村的天空一派晴朗,阳光照在茶树上,铺在晾晒着的茶叶上,高一些的总是老一些,几百岁上百岁近百岁,只有一小些新种的矮弱的十来岁的小茶树,我比它们老。古茶树大茶树,仰望它们,像仰望飞机上的云彩。绿一些的茶叶是新摘的,灰一些的茶叶是炒好的,我在炒锅前,看绿灰之间流动的渐变。 下午四点出,杨老村长用竹片刮出生铁锅中的灰屑,用抹布擦净锅底,炒完一锅茶,他坐在炉边的矮凳上。屋里竹席上木板上铺着鲜叶,排队等杀青,今天鲜叶不多,杨老村长和另一个赤膊的师傅,每人再炒两锅就差不多了。良久,杨老村长还坐着,我问他,要等铁锅预热吗?他说,不是,得歇会,人太累了,茶做不好。同行二兄长炒过单丛茶,自告奋勇要接手,两个人脱下外套,戴上手套,鲜叶倒进锅里,毕剥毕剥响,杨老村长站起身,说开头很重要,还是他们先来。毕剥声沉下来后,二兄长接上。锅温二百摄氏度,一锅十六斤,双手叉下去翻上来,抖动,打散,四十分钟,一刻不停,还要看茶从翠绿变青绿变黄绿变绿黄变灰绿,闻茶从青草味变水味变闷味变淡香变清香,我看师傅耳朵凑近铁锅,还要听茶从脆响到沉响到闷响到木响。一兄长双手贴锅太近,厚手套隔不开热烫,不一会,退下来。杨老村长接过另一兄长。
小唐用竹筐接过炒好的茶叶,用手压实,半个小时后,也是她,将茶叶从竹筐里倒出来,将压实的茶叶抖散,人跪在地上,前倾,手掌扣住茶,十指撑开,滑出去,收回来,手上抬,茶叶从一只手指缝流出,另一只手击打,来来回回,完成生普的揉捻理条。
小唐是杨老村长的儿媳,若不是怀着孩子,站在锅前炒茶的人中一定有她。小唐是炒茶能手,娘家贺开,古茶树更多,她十二岁已开始炒茶,今年怀的是第二胎。十四年前嫁到老班章来,人家都笑她傻,那时老班章村光棍多,房子茅草盖,没人愿意嫁过来。二零零七年以前,老班章路难走,茶叶单价不过百,而今村落里新房簇拥,琉璃屋顶上画着动物图形,几处新在建,建筑机械开上山来。一年几百年古树茶上百年大树茶一年总量六十吨,春茶单价几千上,茶客茶商,守着买。忙乱的春茶季节,小唐只好还做些挑黄片的轻便工作。昨日揉捻理条后,经一夜晾置,今早晒青的大树茶,午后三点多,已快干了,灰绿渐变,成灰褐灰白。我们就守在在晾晒着的茶叶旁,等茶干。阳光不花,人大意了,小凳子坐着坐着,眼睛渐花起来,脸渐烫起来,抓了一泡看上了的大树茶,径往屋里走。阳光下,小唐还在挑着茶。
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勐海县布朗山乡老班章村,大叶种晒青普洱茶,条索肥壮,茸毛密密覆在叶背茶芽上,看上去一片灰白。大树茶泡开,汤色清亮,未干透,力未全足,微苦,苦化得迅捷,甘甜,甘甜留得深远。下午五时多,我们再抓来一泡已晒透了的晒青毛茶,力猛厚,苦尽,甘甜绵绵来,延至下山路上,茶韵不散。这且只是大树茶。
老班章村里茶山中,有两棵茶树用木桩围起来,只两高桠的是“茶王”,四分桠矮些的称“茶后”,在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的地方,活到现在八百年了。老班章村民待茶树不薄,不施肥不喷药,有性繁殖茶树,微发展,进村的路上有两道关卡,不让外地人带外地茶混进来。但人进来了,车进来了,土路旁茶树灰头土脸,小唐说,今年村里开会,议过不让外来车辆进村,保护祖宗留下来的财富,四千多亩古茶树的生态。四千多亩茶园,上世纪八十年代参考各家茶史划定区域分过一次,九十年代中期,调整一次,全分掉,全村五百多人,每人近十亩。车水马龙,人这么多,茶叶够卖吗?小唐说,她家茶叶年年都卖完,但也有人家卖不完的。 普洱茶的标杆产地,勐海布朗山老班章,竟也有卖不完的茶叶?我只在小唐家逗留,无从明晓。朋友说,小唐家茶做得好,而平台上晒着的六竹席茶,她也只拿了两条泡开。
朋友买的小唐家五棵古茶树,三十日采摘,三十一号才做好。朋友要求他们分棵采制。二零一六年三月三十一号下午,我将喝上老班章古树茶。我猜想,它的灰白,是飞机下白云间的灰白,它的明亮,是白云之上天空的清澈,它的甘甜,会像机窗外白云与蓝天一般交接在我的喉咙,它的绵远,是机窗旁我的眼际里的大海。连它的苦,也会是飞机上,澈蓝的穹顶下,悠然飘逸着的云彩,薄薄的纱带,人看不透,它在眼中体内,静静滑动。
写于2016年4月9日
后记:
昨晚翻朋友圈,看十年前去云南老班章村的图文记录,才知道当年除了喝到好茶,看了民俗,也吃了很多好吃的。但多年来脑子里一直只记得那泡老班章古树。 人的记忆总是选择性的。
在此感谢当年带我同行的陈妹子。
附图:1,可能会记一辈子的那泡茶。2,老班章八百年“茶王”“茶后”。
3,边采茶边听歌的少年以及其它。
来源:老翁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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