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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04月18日

易武茶山的正宗老大,说到天上地下,还是麻黑寨

 麻黑的雾,有层次,也有娇娆。
坐在老张家的茶室里,前面的一扇窗开着,透出去视线越过寨子的屋顶,正好看到对面山坡上云遮雾绕的一层层青色大树。
若隐若现,有浓有淡,白得发光,黑黑剪影勾勒树木的轮廓,像一幅水墨画,如果不看下面的农舍村屋,会以为眼前是一派名胜风景的场面。
从一零年开始,来麻黑十几次,还没在雨季多雾的时节来过,更没看到过如此缥缈如仙山的麻黑景象。
以前,每次从易武到麻黑,在进寨前的山口转弯地方,都会停下,那是一个高处,在那的路边,可以看到群山环绕中的麻黑寨全景,大小几十栋房子在青山的怀抱中安然地如卧似躺,远远地看是静静的,上面云来云去,下面缕缕炊烟,没有红尘滚滚,听不到茶商讨价还价,像一个在起伏山峦的摇篮里睡着的孩子。
当然,这只是一个幻想,茶寨的画面很完美,现实很骨感。
这十几年,麻黑寨跟云南所有的古茶寨一样,卷进了史无前例的大潮漩涡。
麻黑的热火朝天,我见过,客人寥寥的冷清,也经历过。春茶时候,大部分是激烈的争夺战,白热化阶段,一家单株的鲜叶,当天都会跳涨几次。
全体茶商都在争一口早春的古树高香。
秋茶的季节,我更爱,来的人少,不吵闹,都是行家,欣赏绵长茶气的,这才是古树茶的特质。
老张家是麻黑寨的一组16号,这里说的老张是张起明老爹,我以前的老兄弟,可惜老两口过世已经多年,现在村里人讲的老张是他大儿子,当了几十年村医的张保伟,以前他一家就守着老爹老妈过日子。
当初就是麻黑操场上的一句话,跟老人结缘,认了他家在“老文茶园”的三棵大单株茶树,收了好几年。
每次我来,都是八十来岁的张老爹亲自爬上到树上采的鲜叶。
一四年茶价飞涨,很多人来问这三棵古树,老张头跟大儿子,还有做茶的孙女婿说:“这是我兄弟的茶,谁都别碰。”
后来,其中的一棵树也被麻黑封了茶王,再然后张起明老伴过世了,那是我在易武见过最有仪态的女人,淡淡的带笑,说话很轻,但很肯定,手上总是在忙,但你随时随地有感觉,她不是一个农家妇女。
后来知道,她家父亲是麻黑的胡姓大地主,又是村医,祖上是石屏来的汉人,易武的望族。小时候养尊处优的家教,什么苦日子都无法改变。
张起明老人祖上在隔壁的落水洞寨子,算麻黑的“上门女婿”。
他的父亲也是能人,早年跟随易武出名的县参议长王少和起义,闹革命,当过农会主席,后来土改时遭人诬陷,被杀了。
今天孙辈说来,似乎远远的一个旧事,在当年,绝对是一家人天崩地裂的悲剧。
落水洞是我进易武的第一个古寨,跟老高家很熟悉,记得那里老屋朴实,风景如画,民风也淳朴,谁会想到在那大动荡年代,竟有过如此惨烈的家族往事。
老张家的先人,两边都非等闲,但后来都落得黑五类的骂名,连小孩子出去也抬不起头,真是命运弄人,如果是寻常农人,反而太平。
直到张老爹父亲被平反昭雪,消息下来全家人如获新生,狂喜不已。
张起明老人深得先父遗风,有主见,也会说话,知道很多易武的往事,六个儿女都出道了,大多在外闯荡。
老大当村医,老幺当村里干部,长得也帅,还在电视里演过茶歌短片的主角,当易武的形象大使。
大儿子保伟,小时候读书特别好,但没读书的命。
他儿时茶山艰苦,学杂费五块钱也是负担。到易武街读初中,碰到合作社解散,家里温饱都难,只能弃学助家。后靠自学,重操外公旧业,成为村里几十年的“医生”,周围几寨的大人小孩都很认他的医术。
以前缺医少药,他从接生到牙科,全项全能。特别拔牙有一手,连易武街上的人也来麻黑求治。
他爹张起明,曾跟我说过,八十岁不算啥,不过生日。没想到老伴走在前面,悲伤至疾,同年也撒手人寰,令人扼腕。
我们跟那三棵古茶树缘分,也就此结束。
看见那高高的树,我就会想起张老爹斜搭树干在高处分叉上,如履平地般轻松走上树去的身影……
我们初来那年,老张家因茶园多,儿女也有出息,在麻黑算日子好过的。这十多年古树茶飞黄腾达,他家庭院还是老格局,不慌不忙的,很自在。
有的人家,房子一扩再扩,好几轮了。
一夜爆发,又归于平静。张家至少是安稳扛下来了,张保伟已在家养老,抽抽烟,喝喝茶,一百样不操心。
他有能干的内当家,老伴是村里大户何家的后代,陪嫁里还带了古茶园。
大女儿女婿接班了,茶的事,早放手了。
两个小女儿,当年初识张老爹时,还驼在背上睡觉的孙女小娃,一个结婚了,一个在昆明当医生。
以前我来,坐一起喝茶的都是张老爹,现在轮到也是老人的张保伟了。
他做事很稳,讲话轻声,像他妈妈。
他记得刚当医生时,麻黑寨才三十几户人家,几年前扩到七十多户,后代长大,不断分家,最近全寨两个组已有百户了。
但主要家族还是那几支:张家、胡家、何家、陶家和刘家.……但人越来越多,出去打工的不少也回来了,说到底,还是拜古树茶的风气兴盛所致,
麻黑,终于要名副其实成为大寨了。
麻黑寨现在的位置,古时叫“大路边”,靠在过去来往不息的茶马古道边上。
村子来历传说不一,有人说此地以前有回人寨子,回汉争斗后,回族搬走,汉人迁入,麻黑是一个回族名称。
更多人,包括张老爹相信,史上的麻黑大寨,旧址在更深的山里,曾住上百户人家,有原住民族,也有汉人,还有清嘉庆年间的麻黑大庙,在当地很有威望。
可惜后来曼撒-弯弓地区爆发回汉战乱,又瘟疫肆虐,弯弓大寨灭了。麻黑大寨也被毁大半,剩下的一些人家搬到现在“大路边”位置,继续筑寨生活,民国年代,茶走东南亚,更多石屏汉人在麻黑生活,寨里也出过三个茶庄,相当鼎盛。
现在的麻黑大寨,还慢慢聚合了周边的十七个零星小寨,搬迁到一起而形成的,如张居寨,刘家寨,回族平掌寨……后来成了麻黑古茶山的地名。
麻黑的古树众多,有历史原因,公开说古树茶毛料年产达百吨,很惊人。
张家老爹曾经带路,领我去看过麻黑大寨的古址,现在已是茫茫山野了。最后的麻黑大庙也在六七十年前被拆了,只剩下地基。听老爹说,这里供的是关圣帝,门上有副对联:匹马斩颜良河北英雄皆丧胆,单刀会鲁肃江南弟子尽寒心。如果说当年大寨里住的不是汉人居多,谁相信呢?
暮色里的残墙断壁,可以想象过去的大寨人烟,令人唏嘘。
2010年曾经的咖啡教父初遇云南大山的巍峨茶树,惊为天人,十六年倾心古茶山。在海外出版《山外有山》、《59棵大茶树呼唤》等深得好评的茶山著作。